马昊被捕半年后,亮亮回到了曾经的“家”。那里已被瓦砾和荒草覆盖。
后来不找(妈妈)了,
因为心里没有了
第一次和马昊打照面时,周佼压根儿没想到,眼前这个流浪汉是这一系列砸车盗窃案的主谋。他看起来太脏太弱太瘦了,甚至分不清性别。他的衣服像一块破布,是挂在身上的。他头发很长,在脑袋上结成了一个油污大包,警察用力一抓,大包分毫未动,以至于他们猜测,马昊也许是个道士。
被捕时,马昊编造了一整套谎言,年龄、姓名、经历全是虚假的,直到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他的真实信息,他才哑口无言。他埋下头,无论周佼问什么、说什么,都不肯抬头。
直到说起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,他忽然情绪激动,眼睛里有泪花。
那一瞬间,周佼意识到,也许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在当地“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”工作人员的陪同下,她询问亮亮案情细节,对方同样满口谎言,一会儿说“和哥哥很久没见了”,一会儿说“不知道哥哥在偷东西”,可当她跟孩子提到“想要哥哥早点放出来,就应该把东西都还给别人”时,这个孩子扯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玉石,掏出了兜里的转运石,“能不能把哥哥放出来?”
亮亮如今9岁了,还没有上一年级,字也识得不多。但他能清楚地分辨苹果手机的型号,也知道有划痕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最多能卖多少钱。他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装上手机和电脑,再塞满瓶子,如果碰到人问,就答“这里面都是捡来的瓶子”。
“他感知不到脏、善、恶这些东西,他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,却能感受到谁对他好,谁对他重要。”周佼说。
那些经验都来自于马昊。大多数时候,他们各玩各的手机,马昊看电视剧,亮亮打游戏——游戏也是马昊教他玩的。他困了就睡,睡醒了先喝一包牛奶,再去附近的小餐馆买饭。
偶尔,马昊会跟弟弟分享自己此前的经历。他告诉亮亮,当年自己在北京卖唱,原本一夜能挣一两百块钱。可一天晚上,他被一群混混抢走了当晚所有收入,混混还用刀捅伤了他。
怕极了的他没有报警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紧离开。他去地下通道售卖自己的音响。音响是15岁离家时他用偷出来的钱买的“饭碗”,从他初中辍学一路卖唱就跟着他,有几年了。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想卖。
夜深了,有人问他,“一百块卖不卖?”
“不卖!不卖!这个要卖几千块。”
“妈的,给你一百块你还不卖。”说完,那人冲上去和马昊扭打在一起。
他的音响没了。马昊去网吧过夜,有人瞧见这个身材瘦小的男生,主动打招呼,“你当我弟吧,跟我混得了。”他同意了。两个人一同上网熬夜,第二天一早,马昊醒了,身上的钱一分未剩。
那是他最后的积蓄。此后,未满18岁的马昊开始在全国流浪。
“哥哥跟我说,这个世界坏人比好人多。”亮亮说,马昊从不让他一个人在夜里出门,因为“有的人连苹果也会抢”。
用亮亮打开话题后,周佼注意到了马昊身上的绝望感,“这么多年,他家里人不关心他,(他)又在社会接触了大量阴暗面的东西,所以才让他那么消极,对生活完全不抱希望。”
十几年前,马昊曾一度发了疯地想找妈妈,他多次离家出走,但每一次都被家人抓回来。后来,有关妈妈的消息越来越少,他“不找(妈妈)了,因为心里没有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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